教育商店二三事第一期試讀

 

( 一 )

在騰訊,一個朋友說:有足夠性資源的人,往往難以擁有愛情。我說:我不大懂得性資源和性權利,但生活告訴我,凡是情感豐富,內心敏感的人,無論對於性還是對於愛,都很難擁有:不是找不到,就是極其慘烈。

章詒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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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人玩Truth or Dare,不過算了,難道要在酒吧內吟詩作對嗎?

「上一次M到?」我微笑回應,順便喝了一口snowball,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舒坦地往後靠,挑釁地望著對面一班打著領帶的人形狗公。

「好好好!我問清楚一點!」眼前這個眼鏡男自稱在中環上班,雖然職業是會計,但語氣卻像扯皮條,「你對上一次做愛是什麼時候?」
「哈哈!」我挑了挑眉毛,再細細呷了幾口酒,之後便笑而不語。

狗公們七嘴八舌地徑自討論起來,我不插嘴,只直看著他們笑,大概笑得有點假,同行的「古典美人」看我神色不對,以為我尷尬,忙不迭幫我解圍:「其實她呢,還是處女。」
靜默三秒過後,我們這一台頓時炸開了鍋,他們爭相發表偉論的蠢相令我想起課室的學生,胃裡立刻泛酸,於是沒好氣地瞇眼看著「古典美人」。

「古典美人」會意似的點點頭,彷彿說著「別客氣」。我竟然忘了此人從不懂看眉頭眼額,只好認命地默默喝完那杯免費的cocktail。

此刻的「古典美人」其實和古典美一點關係都扯不上,低胸及臀緊身裙不在話下,這是去夜店的formal dressing,大眼仔再配上三層假眼睫毛,怎麼看都只能表達一個「俗」字。雖然她留學外國,三句說話之內不摻一個英文字應該會死,總之就是鬼妹仔與天然呆的性格,可是她素顏朝天的樣子卻賢慧到不得了,面容清秀,靜若處子,倒有幾分民國女子的出塵氣質。

其實我有點看不慣她的濃妝艷抹,因為見她素顏的日子比較多,畢竟要上學,面對學生總不好意思太過俗豔,而且重點是我們八點前就要回到學校,哪有時間喬裝?

沒錯,儘管酒不離手,我和古典美人都是老師,每次這麼說,別人都會問:「幼稚園老師?」這是曲線問你會考有沒有雙位數吧?古典美人還好,只要不化濃妝就好,但我只要稍微畫一下眼線,穿得花俏一點,就俗到骨子裡,說我在旺中當Sales也不是沒人相信,雖然29歲的旺中Sales略嫌老了一點。為免麻煩,我上班通常醜得令人髮指,披頭散髮不在話下,衣服隨手拿起就穿上身,直間襯橫間是常有的事。

錢鍾書用圍城比喻婚姻,其實老師這個職業都一樣,城外的人拼命想衝進來,但城內的人卻拼命想衝出去。

我和古典美人稔熟,除了大家同好杯中物,也因為我們是同期的AT,再由AT升做老師。香港不只學歷通脹,名牌大學生滿街都是,毫不馨香,就連職銜都因為通脹而貶值,保安都要稱做安全主任,從前的Teaching Assistant很多都改了名稱,叫作Associate Teacher,名目不同,人工一樣,同是10K的廉價大學生。
古典美人比我好命,只做了一年AT,校長就決定升她做老師,因為那年英文科老師出現大逃亡,其中一個老師和校長積怨甚深,在8月31日才辭職,古典美人冷手執個熱煎堆,臨危受命。

我卻沒有那個運,苦苦等了兩年,我所在的通識科才有空缺。通識科的組員其實比其他科組更受逼迫,因為科主任是校長的頭馬,let’s call her Miss契女,可是卻鮮有集體逃亡潮,只因我們不比英文,英文專科莫說轉校,連轉field都很容易,英文科大逃亡當中就有幾個新人見過鬼怕黑,寧願放棄老師的高薪轉做大學admin,也不要每天朝八晚八。

可是通識科卻不同,連校長都以為是個人就可以教通識,有不少學校都將多餘的「老屎忽」安置在通識科,多餘並不單指他們廢,而是因為縮班,以後中一最多只開4班,F.1仔一路升上去,全校整體學生人數下降,學校不只沒有餘額請新老師,甚至出現「多餘」老師。

「方靜之老師,你過來校長室。」校長用他一貫高高在上的語氣叫住我,我就知道是關於續約的事,不過究竟是老師合約還是AT合約,我心裡倒是沒有底,心裡盤算著忐忑地走進校長室。

「坐吧!」他揚揚頭,眼睛快要長到額頭上,「你報讀了下年的part time教育文憑吧?」

「對……」現在大學畢業的沙紙只比廢紙好一點,要當教書先生還得付4萬大洋完成教育文憑,要麼一年全職,要麼兩年兼讀。

「未來兩年都要觀課吧?」全職課程需要到學校實習,但兼讀課程只要導師到你任職的學校觀課就可以。

校長不等我回答,就繼續說道:「雖然你今年的表現還可以,但學校請你回來是AT,本來是專注整理教材與行政工作的,可是因為你要觀課,只好調整來年的教擔,分你一班通識班,不過這樣對其他AT也不太公平……」他為難地頓了頓,彷彿慷慨似的說:「你每星期大概會花六小時上課而做不了本身的行政工作,不如每天OT一小時補償好了,其他人也不會說我偏幫你了,哈哈!」

男人最討厭不是像個師奶似的算死草,而是錙銖必較之後,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我是不是要謝主隆恩?

我自小就是孬種,牙尖嘴利都藏在心裡,只敢對熟人耍嘴皮子,根本就是一個鱷魚頭老襯底。平常人聽見以上那番不是人講的話,早就掀桌子走人,再好脾氣的人應該都會臉色一沉。可是我卻沒事似的,乖乖的拿起筆簽下不平等條約。

我還很入戲地「謝謝校長」,準備離開之際,他忽然語重心長道:「方老師,來年學校讓你有機會進入課室,老師的儀表也很重要。」說罷便將我從頭到腳掃視一次,皺眉說:「起碼將頭髮梳好吧。」

忘了說,這位校長雖然行為像師奶,但卻愛看美女,這是聘請職員的潛在準則。我面試時好歹化了淡妝,與如今上班的模樣有一定距離,他可能覺得自己被騙而懷恨在心。

古典美人聽罷激動地罵道:「Holy Shit!你是傻的還是智障?要教班上課不止沒有加人工,竟然還要因此而OT?你這般賤賣也太侮辱人類了吧?」

我沒好氣回應:「你不見我多麼努力在看明報Jump嗎?」明報Jump對老師來說就是JobsDB,即是跳槽資訊網站。
「但這幾年都很難找教席啊……touch wood問一句,如果最後找不到你不會硬食吧?」

我停下手上的工作,轉過頭斜睨著她,緩緩說道:「姚老師,我不是你,我還要養家的。」古典美人雖然說不上是太子女,但卻是典型的賺錢買花戴,父母為恐她10K人工不夠花,老愛噓寒問暖一番。

同樣是10K可憐人,我交了5K給老媽當作家用,還要時常遭人白眼,老媽動不動就說:「陳太的女兒不也跟你一樣是C大畢業生嗎?她在醫院做護士,好像每個月都給上萬家用呢!」

我通常在家不太出聲,尤其是在盡是陷阱的時候。

張愛玲的小說好看,有人說因為她把「蒼涼」寫得透徹,我卻覺得是她能把庸俗到家的事寫得蒼涼。我們是草根家庭,把錢看得很緊,每次我跟老媽要錢都有罪惡感,即使是幾百元的數目,也得彎下腰從她的脾氣裡要回來,不過還是祖師奶奶描寫得好──「那些瑣碎的難堪,一點點的毀了我的愛。」

世上或許有公平,但沒有絕對的平等,就連那些難堪也有偏袒,起碼我弟弟很少受到眷顧。

他就算已經中六了,但有什麼差池,也還是我們這些做姐姐的錯,不過我的姐姐從小就練得一身好本領,冷靜又冷血地左耳入右耳出,識趣地奉子承婚,早早把自己嫁了出去,從此不拖不欠。

我對上一次被人甩耳光,不過是幾年前的事,正正就是簽下不平等條約的那天,這倒沒什麼稀奇,厲害之處在於一巴掌扇下來的不是情敵也不是男朋友,而是我老爸。

因為我弟弟成績太差要留級,班主住順便揭發他打架記了大過,老爸在家裡大發雷霆,老師說已經和監護人說過了,然而他卻毫不知情,我那個廢柴老弟和老爸吵鬧時衝口而出,說是我幫他隱瞞的,屋裡即時靜了下來,老爸的臉紅得像快要爆血管。

「你……你這個姐姐是怎麼當的?看看你幹的好事!都因為你他現在要留級了!」

我一下班回來就聽見這句,倒覺得好笑,人都成年了還要幫他找藉口,努力忍住不回嘴,學習姐姐的橫眉冷對,脫了鞋子,只從他們身邊經過走向飯桌。

老爸拉不下臉,大聲在我耳邊喝道:「你給我站住!」

我被嚇得渾身一抖,腦海裡不知為何浮現校長提出的不平等條約,還要像狗似的搖尾道謝,連自己都覺得嘔心,人善被人欺,然而那些善人都長著一副可恨的窩囊相。我一反常態,撞邪似的回頭與他直視,掀起嘴角笑道:「怎麼了?姐姐可以無視你,弟弟可以駁嘴,惟獨我就不行?這是什麼道理?」

大概是遲來的反抗期,老爸慣了我打落牙齒和血舌,想不到我膽敢放肆,空白了幾秒思考,一會思考就抬手狠狠地給我一記耳光。

雖然我家信奉體罰,他沒少用尺子打我,但這麼清脆的一巴掌卻是第一次,我當下也呆了,下意識掩住火辣的臉頰,淚水在眼眶打轉,我在它們落在地上之前就衝回房間,第二天頂著胃裡的酸痛上班,中間沒有人走進過房間,除了要睡覺的弟弟。

自此之後,我儘管不喜歡姐姐的自私,但卻對她心悅誠服,為了擺脫這個家,奉子承婚又算得上什麼?

不過,識人好過識字,尤其是女人識男人,遠比識字更有效益,姐姐就是個好例子。她連中學都沒有畢業,拼命玩盡整個花樣年華,過盡千帆,最後嫁了一個當廚師的老公,不是說家庭主婦不辛苦,但她的生活圍著一個孩子轉,我的生活卻要被幾十個孩子弄得團團轉。

老爸讀書不多,自然不比現在的怪獸家長精打細算,十月懷胎已經計劃好大學之路,他胡亂填好升中派位表格,成績不怎麼好的姐姐順理成章派入band 4學校,因為那間學校就在我們屋村附近,老爸覺得方便,又把我推進去,於是三姐弟同樣就讀那家經常有警察到訪的學校。

名校之所以是名校,除了入面都是精英,關鍵在於愛面子的精英所營造出來的競爭環境,學習的內容從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伴隨著學習所養成的態度和習慣。所以,我姐姐自然在那所band 4村校養成了今天的事明天做的習慣,苦心孤詣地磨練出去玩的本事。別小看玩,玩也講學問,她是一個交遊廣闊的蒲精,即使在家裡黑口黑面,但在外卻面面俱圓,男人自然不缺。

我在band 4的學校裡是個異類,每個人都用令人困擾的方式凸顯自己的存在,然而我只是默默地上課、默默地用功、默默地完成本份。當然,我也有好奇的時候,曾經跟著姐姐去酒吧,但做事從不出格,循規蹈矩地走平凡的路,所以注定是辛苦命。靠嫁人向上爬的叫marry up,但我怎麼看都應該沒有機會,因為能夠marry up的,應該起碼擅於示弱。

中學第一次去酒吧蒙混過關入場的時候,心跳快得以為自己要暈倒,臉應該紅得不像話,幸好入場之後一片漆黑,音樂像雷聲一樣轟隆隆的響起,我緊張得不知道手往哪裡放,強裝鎮定,換上一臉漠不關心的樣子。

「HI!」姐姐的朋友趕緊過來打招呼,我認得他是姐姐的同班同學。「你就是傳說中的方靜之?」

「嗯?」

「你是名人啊!每年都見你上台領獎!」

「……也沒什麼特別」我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去,一看menu,都是意義不明的英文,又怕價錢太貴,有點不知所措,他卻一手按下menu,咧嘴笑道:「我請你吧!」

「啊?這個……那個……」我變得更加緊張,冷靜的偽裝頓時崩塌,無功不受祿,而且電視不是常有嗎?在酒吧內亂喝人家請的酒,然後就先姦後殺。
他忽然噗哧一笑,看著不解的我擺擺手,朗聲笑說:「原來你也有不是撲克臉的時候呢!」

「我沒有……」我從來沒有為意,可是當面被人說是面癱多少有點不好意思。

他接著說:「之前總以為你看不起人,原來還挺可愛的嘛!來來來,哥哥教教你,女孩子就是多點笑容才可愛啊!」

我耳朵裡嗡嗡作響,暗自咬著唇邊努力令自己看起來沒有一絲動搖,卻止不住比考試還緊張的心情,那是令人怦然的心悸。

我最初其實不喜歡酒的味道,可能因為第一次喝的是便宜貨的啤酒,怪異的苦味化在嘴裡,但人生首次有男生請喝酒,多少有點飄飄然,苦味與甘味都相差無幾,喝著喝著就會習慣。

我在那間村校幾乎每年都是第一名,惟獨中四那年,跌出30名。明明姐姐與弟弟連全科合格都成問題,但老爸卻沒有心情理會,只發狠地一把尺子抽下來,我下意識用手擋住,前臂遭打得發紫。

我不聰明,就算在文盲雲集的村校,也要用勤奮去爭來第一名。我忙著當跟屁蟲與姐姐去酒吧,她怎麼都甩不掉我,嫌棄地說:「都和你去了那麼多遍,早就知道怎麼去啊!幹嗎老跟著我?」

我只好支吾其詞回應:「看你嗲聲嗲氣多好看啊。」

她被我戳中死穴,像被人當場扯下了遮醜布,漲紅了臉氣得說不出話來,與我大眼瞪小眼,比了比中指,吐痰似的吐了一句「操你媽的」,轉過身頭也不回就走開了。

每次老爸老媽上夜班,姐姐都會趁機溜出去玩,我看她穿上吊帶短裙的戰衣,就知道她約了朋友到酒吧,我也默默地穿好衣服,特地挑了一件米白色的襯衣,雖然在夜場來說太斯文了點,但反正都是格格不入,斯文總比土氣好,就像孔乙己反覆強調自己懂得四個「回」字的寫法,旁人雖然看著就覺得可笑,但他卻可以在嘲笑聲裡維持可悲的自信。

姐姐知道我的意圖,冷笑著說:「又要跟著去看我嗲聲嗲氣了?」

女人都記仇,特別是人前人後兩個樣的女人。

其實這句話不過是口不擇言,只是為了忙於掩飾而轉移話題的說話,並不是存心折辱她,不過對著愈是親近的人,我們愈是拉不下臉,簡單一句sorry比模仿意大利文的捲舌音更難。

氣氛就這樣僵了起來,時間愈長,愈難放下面子。就在這時候,姐姐的手提電話響了起來,她像川劇變臉似的,語氣輕快嬌柔道:「喂?我就快到了!你們別催了嘛!喂喂喂!等我來到才切生日蛋糕啊!」

她一面說,一面穿好高跟鞋,輕輕把她的啡金色長直髮撥到一邊,側著頭用臉頰夾著手提電話,彷彿完全忘掉我的存在,徑自出門了。

我呆呆地站在大門前,不想像跟尾狗一樣跟著姐姐,其實我與她的朋友也不怎麼熟識,如果姐姐都不歡迎我了,再跟著去也未免太自討沒趣,心裡糾結了一會兒,塗了唇彩,決定當一回不要臉的狗也不是什麼大事。

畢竟今天是他的生日。

我自知是個不速之客,生怕他們只等姐姐到達就要轉地方,於是汗流浹背地趕路,壓下令人難耐的尷尬,獨自走進他們平時的幾個聚腳點,逐間搜索他的身影,找到第三間,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他們,我熱得把衣袖捲起來,只見他們已經吃過蛋糕,奇怪地看著我這個不請自來的人。

我是他朋友的妹妹,關係生疏得教人不好意思拿出袋子裡的禮物。

「嘩!你的手怎麼了?」難為他在射燈照過來的片刻都看得清楚,他緊張地把我的手拉住,又生怕碰到那些青紫腫脹,手足無措得有點笨拙。
我下意識把衣袖拉下來,人都多大了,還被老爸打,而且罪名連抽煙偷東西都算不上,不過就是失落了野雞學校的第一名,不單說出來丟人,光是被人知道都覺得難堪。

「沒事,我摔倒了。」

「摔得這麼嚴重?有去看醫生嗎?」

我們彷彿緊張別人的身體多於自己,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勸說他們去看醫生,因為耍嘴皮子實在便宜。然而,我竟然有幾分廉價的感動。物以罕為貴,就算是廉價貨,在我貧乏的世界裡難得碰到,也莫名其妙地珍貴。

「誒?你怎麼來了?」姐姐捧著最後一片蛋糕,驚訝地高呼,瞪大的雙瞳看上去很天真,說出來的話卻帶刺,令我的多餘無所遁形。

「我……我剛巧和朋友到這裡。」

可能這個謊話太好笑,姐姐忍不住笑了出來,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卻不急著拆穿,她的笑意裡摻合一絲嘲弄:「反正都來到了,就和我們一起玩吧,反正你旁邊那位今天是壽星公。」

我只好裝作不知情:「是嗎?我都沒有預備禮物。」

他爽朗地笑著回道:「沒所謂啦!來,坐在我這邊,我們正在玩拍七!輸了的話,坐在旁邊的人就可以問他一條問題,要麼回答,要麼就喝一杯!」

姐姐也擠了過來,坐在他的另一邊。

可能他們都喝高了,或者小時候沒有背好乘數表,玩不到幾圈就有一個人敗陣下來,我卻像個陪坐的人,連一口酒都沾不到。

姐姐是個數學文盲,自然也喝了不少酒,無端地傻笑了起來,看來真的開始醉了。
「哈哈哈哈!你輸了!」姐姐指著他滿足地笑著,他輸了,就得答她的問題。「讓我想想……問你什麼好呢?」她捂嘴嬌笑,緩緩地靠在他肩上,好看地笑著問:「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大家本來就已經喝到顛三倒四,聽到這句立即高呼叫嚷。

他顯然沒有想過姐姐會有這番舉動,不自覺把她推起來,眼神閃爍地望了望我。
姐姐先是呆了一下,過了幾秒才省悟過來,大概認為是人生最大的羞辱,淚水奪眶而下,嗚咽著狠狠地瞪著他,嘴角卻因為強忍淚水而倔強地顫動著,像是受不住侮蔑似的衝了出店外,他二話不說也追了出去。

我由小到大很少哭,因為老爸老媽通常愈哭愈打得厲害,所以我不知道原來示弱也是種武器。看著她的柔弱,我忽然覺悟圓潤溫順才需要呵護,去不掉菱角就得承受損傷,雖然我一早隱約有了這個覺悟,可是承受起來還欠了點經驗,多少有點痛,而且令人疲累。

我和他之後在學校仍有接觸,但直至中學畢業,也結不出一個果來。
雖然很多人的終身伴侶都是大學同學,但我那時候還沒有意識到剩女危機,也懶得迎合,於是繼續擺著一張撲克臉,結果可想而知。

所謂愛情,有時候不過是沒有硝煙的戰爭,男女交鋒與打杖一樣,一講經驗,二講運氣。我是新兵,即使到了29歲仍是新兵,沒有上過戰場,即使年紀多大仍是新兵,只不過這麼丟人的事還是遮掩一下比較好。

自從立志把自己嫁出去,speed dating、Yahoo有緣人、clubbing等等,我全都有所涉獵,然而那些對象要麼就是奇怪得啃不下,要麼就是找Sex partner的男人,但我依然勉強自己浪費僅有的休息時間,只要有一線生機,即使堆著一大疊考卷等著批改,我今晚還是和古典美人出來碰碰運氣。

「你說真的嗎?處女!」

「妳現在幾多歲?等等!等等!讓我們估一下!」

「24?不對!26?」

「哈哈哈哈!26那不是老處……」

「誒!你太賤嘴了吧!你要是看得上我,我就可以幫你破……哈哈哈哈!別客氣,有需要就開口,我很樂意幫忙!」

我只想一槍轟掉他們,現在的臉色應該比鍋底還黑,但喝醉了的男人應該連世界末日都留意不到。只見他們愈說愈混帳,愈混帳愈忘我,聲音大得蓋過酒吧的音樂,高唱入雲似的向全世界宣佈我是個老處女。

「喂!搞什麼!」

不過是貶眼間的功夫,會計眼鏡男身上盡是啤酒,順著他的頭頂再望上瞧,卻是一個男生捧著空的酒杯,一邊手忙腳亂地掏出紙巾,一邊慌張地道歉:「對不起!我剛剛不小心絆倒了!你沒事吧?」

「你……他媽的!整件襯衣都是啤酒!」

「真的對不起!我真是太不小心了!這裡有紙巾!我幫你擦!」男生的語氣誠懇,說完便往會計男身上抹,從頸項開始到腹部,像用貓爪隔靴搔癢似的輕輕拭擦,連旁人看著都覺得渾身不舒服。

「算了算了!我自己去洗手間清理!」

會計男說罷便氣沖沖地離開,其他人都多少有點意興闌珊。那個男生雙手合十再次道歉完,再摸摸頭回去找朋友。我卻對他多留一點心思,畢竟語氣誠懇地將整杯酒「不小心」倒在別人身上,這事倒是難得。

他原來坐在不遠處,不過是一、兩張台的距離。他剛坐好就熟練地點了一支煙,將火機還給朋友,他的朋友頂著一頭誇張的挑染,眉宇卻深邃得很,同桌的其他人有男有女,但都姿容出色,在酒吧內甚為惹人注目。再細看那個男生,乍看卻被他的同伴比下去,稍長的劉海遮住了眼眸,顯得普通的五官點綴著有點稚氣的表情。

我盯著他燒到一半的煙,再仔細端詳他的臉,愈看愈覺得不對勁,腦內突然嗡的一響,不禁罵道:「shit!」

古典美人奇怪地瞧著我:「怎麼了?」

我嘴角抽搐道:「姚老師,你仔細看看剛才那個男生。」

「挺帥的啊!但對你來說太嫩了吧?」

我掐住她的臉,沉聲說:「我對師生戀沒興趣。」

她這才清醒過來,失聲嚷道:「Damn it!不會吧?他是哪班的?我怎麼完全沒印象?」

「因為你沒教他,但我明天還要對著他上課。」我知道他抽煙,他知道我是個老處女,fair enou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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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黑面神來了!」我還未走進課室,就聽見男學生三五成群地在走廊高呼,他們滿不情願地施施然走回座位。

「起立,各位同學午安。」我一面調校著擴音器,一面開啟電腦,轉過身來就只有幾個頑劣的男生依然坐著睡覺,在一群敬禮的同學中極為顯眼。

剛剛開學的時候,我試過堅持讓那幾個人敬禮,要全班站著等他們起來,可是他們卻是連天王老子的臉面都不顧的神級大boss,我們有我們罰站,他們有他們安眠,為了保存面子,我故作嚴肅地叫他們小息過來找我,但大家都知道這不過是難看的下台階,誰也不當真。

我天人交戰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不想麻煩,草草叫同學坐下,不過以防萬一,還是補充一句:「下星期將會有人來觀課,你們上課前就要準時回到這裡坐好,別在走廊遊蕩。」

上一次觀課不幸地安排在小息後一節,鈴聲響了還有大半班人失蹤,大家都安坐了,在校長和Miss契女的注視下,那班人才陸續回來,直到人齊,總共用了20分鐘。我如坐針氈地完成預備了一星期的課堂,目送校長沉下臉地離開,Miss契女留下來清清喉嚨咆哮道:「你們第一天上課嗎?以後要在鈴聲響起之前到達課室!我以後會突擊檢查!這麼不尊重老師太離譜了!」我像個跟班一樣謹小慎微地一同聽著訓示,也不知道若論不尊重,到底是遲到比較嚴重,還是另一個老師當著他面前訓斥他的學生比較嚴重?

「又要觀課?真麻煩!」

「是不是因為你太不濟啊?怎麼又要來?」

「我不想見到校長啊!別的班別都不會這樣頻繁啊!」

「一定是因為Miss是低級老師啦!」

長期合約老師每年只需觀課一次,但合約老師則要兩次,所謂合約老師,即是要每年續約,如果得罪高層,他們甚至不用將你辭退,只要不續約你就要消失。

我懶得反駁,把聲線壓下來不耐煩地說:「吵夠了沒有?再繼續浪費時間,今天午膳時間都用來上課吧。」

一室八公八婆好不容易漸漸靜下來,我也開始如常講課,乘著照本宣科的間隙,漫不經心地偷瞄角落的位置,趙綽熹還是那副毫不起眼的樣子,要不是昨晚的事,實在很難會記得這個人。他靜靜地坐在後排的一角,從不跟著別人起哄,既不出色也不出格,純黑的直髮不長也不短,惟獨前髮有點細碎,恰恰遮住了他的眉目,彷彿不想引人注意似的。

他一如以往,我卻作賊心虛。

應該是酒吧內太暗所以看不清楚?還是因為我湊合著總算喬裝了一番,和平日不修邊幅的模樣大相逕庭?他是不認得,還是裝作不認得?

在我神遊太虛之時,趙綽熹倏地抬起頭來,全無預兆,我和他四目交頭,我嚇得急忙別過頭,帶點怯意,覺得要說點什麼,脫口就說:「大家有沒有問題?沒有就和附近的同學一組,現在小組討論,給你們20分鐘,之後每一組都要出來匯報。」

其實每次小組討論,他們都只當是休息閒談,看起來最認真的人應該是相討待會兒午餐吃什麼,然而這卻是最佳消磨時間的方法,尤其是每當備課不足無話可說的時候。

那些麻煩的男生又趁機胡鬧起鬨,在前方的人甚至砰砰嘭嘭地搬動桌子,我立刻喝止:「搬什麼桌子!不是叫你們和鄰近的人討論麼?」

其中一個女生即時怪叫道:「我才不想和怪胎說話!」

另一女生接口道:「就是嘛!整天不說話的人口臭得厲害!我有潔癖可受不了!」

前後左右都被孤立的桌子前是一個男孩子,校服難得地沒有一絲犯規,鼻樑上掛著厚重的眼鏡,令他在這堆吊尾車的學生堆中甚是刺眼。

他是班長,在這個全是珍禽異獸的動物園裡,難得出現了成績還算可以的正常人,嗯,其實也不算正常人……

班長是SEN學生,SEN全寫是special educational needs,即是特殊學習需要學生。班長同時有幾種SEN,其中一項是亞氏保加症,是自閉症的一種,簡單點來說就是社交困難,因為不能觀察他人的情緒,可能會在別人哭的時候笑,而且會重複特定習慣,突如其來的轉變會令他情緒不穩,連校長也曾經因為他而在全校面前落了面子。我們平時上課前要在操場集隊,但那天因為要維修而走進禮堂,班長接受不了,即時發作,大吵大鬧,老師按也按不住,但校長剛好在講台上宣佈,卻收拾不了場面,只好草草完成早會。

課室內又有人大聲附和道:「噓!小聲點,等一下他又發癲了!嘻嘻!」

班長回過身,眼裡有點火氣,帶著平日一貫生硬的語調著急道:「我,我不是神經病。」

好事的男生不依不撓,一邊模仿他的語氣:「你、你不是神經病是什麼?」

班長急著反駁,但又說不過那幾個人,即使不是搞事的,也樂得在旁看熱鬧,其他人都紛紛竊笑,有些人乾脆伏在桌面上看戲,大家好像遇到什麼逗樂的事似的。

魯迅棄醫從文為了改變中國人的劣根性,當時他在日本讀醫,老師授課完了會放畫片,其中一次關於日俄戰爭,中國人因為幫俄國人偵察,但被日軍發現了,他們要將他斬首示眾,以儆效尤,但最愛在旁看熱鬧的,竟都是中國人。

愈是窮困,愈是嫌人窮;愈是生活可悲,也愈愛看人折墮。

一些人的優越感需要另一些人的自卑成就。與舊制不同,沒有會考的篩選,這班肯定上不了大學的學生,被迫陪跑六年才可離場,與所有人一樣讀著比會考更難的課程,既浪費他們的青春,也迫他們認清自己在這場遊戲技不如人。如何將自卑化作自信?就是向更弱者抽刃,哪怕這個更弱者是被硬生生推舉出來的。

我嫌惡地顰眉瞇眼,大聲罵道:「你們給我閉嘴!要吵就等會過來教員室吵……」

話音未落,只聽見「呯嘭」一聲,那個多嘴的男生被班長一拳揮中,慘叫一聲,捂住鼻子,從指隙間流出殷紅的鮮血,他大概也被嚇到,愣住呆呆地佇立在原位,但班長卻沒有冷靜下來,激動地咆哮,那男生回過神來,驚慌得拔腿就跑,慌不擇路,竟朝我奔跑過來,班長殺紅了眼似的,在後面追著,他一邊跑,一邊大叫,帶著遇神殺神的氣勢,把旁邊阻礙的桌椅全部掃走踢開。

眼看快要殺到我眼前,我才猛然醒悟,他還有ADHD,即是專注力失調及過渡活躍症,自制力很差,從前班長也曾因為打架而記大過,雖然很少是他牽起,但對方也少有不見血的。

千鈞一髮之際,我抬頭就與趙綽熹的視線對上了,想也不想就喊:「快幫我去教員室叫訓導老師來!」

但班長卻已經殺到眼前,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柴該不會要英年早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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