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若錦第一期試讀

 

我,是錦藥神莊的錦約醫師,平日慣常以男裝打扮示人,神莊住着錦藥一族,是天下最強的一支治療系法師團隊,也是天下最神秘的一族。千古年來,錦藥族人濟世懷人,救人無數,故而得到各界的尊重。

神莊背山,靠海,左邊是樹林,但危機四伏,不得輕易靠近。

這天,就有一派無名人士冒然進攻,我們莊根本與世無爭,平日連無謂的雞都不斬一隻……當然要吃的時候還是不能手軟的。這般喜好和平的新好人類,我就不明白為何會遭人打擊報復了,比如說正團團包圍着我的眾烈士們。

然而要我說,最令我撓破頭顱的卻不是如何招惹了仇家,而是人家怎麼找得到這裡來?要知道,神莊出了名的隱蔽,外人根本無從找尋。

至於為何要隱居?額……這還真不好說,咱們是最好的醫師,可也是最不好的醫師。

錦藥一族,承襲祖訓:有求,必應。

換句話說,你需先有求於我們,我們才會救,你不求,即使口吐白沫倒在我腳丫上,老子也是一腳蹬開你,拍拍灰塵,繼續走我的道路。

這本是很容易得罪人的,試想想,你明明是個醫師,卻總是見死不救,合理麼?人道麼?難道沒有想過我們重傷根本開不了口求人麼?你怎麼就忍心踹飛一個重傷倒地的人呢?

可你又奈不了我們的何,因為我們根本不會給你機會躺在錦藥族人的腳丫上。

祖先自幾百年前找了這塊風水好地,設下一個很了不起的結界,命名為「陶淵亮結界」,就是專門為了能供族人過一個掃雪煮酒的隱居生活的。至於發明這個結界的人是誰?正是錦藥神莊的始創人——陶淵亮!

據夫子說,他是個頗有個性的老頭,討厭戰爭,卻又逃避不了,整天幻想自己住在桃花源裏,因而對田園生活有着瘋狂的熱戀,是個愛好大自然的人。

少年闖蕩的經歷,令他對這世界的爾虞我詐感到心灰意冷,及後陶老頭便發明了這隱居結界,並帶着老婆兒子和幾個老頭好友歡天喜地地住在裏頭,對外面世界不聞不問。由於這幾個老頭生活在這般無憂無慮,放屁打嗝都沒人鳥的結界裏,無聊之下又研究起醫術來,他們本就是醫師,幹回老本行,故而鑽研得頗有心德。

於是這群老頭們又開始洋洋得意起來,心癢難耐想出結界,美其名曰濟世江湖,行醫救人,實為滿足虛榮心。

志願者有三十人,他們隱居多年,沒想到離開了錦藥神莊,卻正逢戰亂頻生之時,他們四處施藥幫人,救人,救蒼生無數,然而世道終是太混沌,醫者也如草芥,人們殺紅了眼,很多醫師無辜犧牲。

行醫者三十人,最後只活了三個,其中包括陶淵亮。

陶淵亮與其餘二人回到錦藥神莊,反覆懊悔,終深感神莊才是最安全之地方,當初實在不應該走出結界行醫,若非太爛好心(太重虛榮心),也不至於一次過失去二十七名好英雄!

陶淵亮思前想後,終決定改革神莊。救人,也得先確保自身安全,而神莊將會是最安全的避風港!

有念及此,他痛心疾首地對後人立下重訓:錦藥人行醫,必先自保,而後救人。有求才應,否則,永不先施。

他又義正辭嚴地築起了講台,發表了「新錦藥神莊計劃書」的演講詞:出外,便是死路一條,只有這結界裏頭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只有待在神莊,才能確保安全,先確保自身安全,才能醫治別人。因此,若自身受到威脅,便可以棄傷者於不顧,因為世上還有很多人等着我們救,死了他,的確是犧牲了一個人,但死了一個醫師,卻會犧牲千千萬萬個患者。故,先自保,後救人便是錦藥族人的座右銘!

台下澎湃的掌聲宛如一錘定音,這個神莊自此步上一條嶄新的道路!

這段歷史莊中書塾夫子可是說得最詳盡的。

如是,為了讓別人能求到隱居的咱們,錦藥族人會定期放出神莊所畜養的錦氏鳥到外頭去。錦氏鳥,通體灰色,翼闊而有力,頭身長扁,能甫坐一人。他們本身屬治療系,故天性便是飛到各地救人,然而他們靈力低微,凡遇到重傷而他們無能救者,便會背起傷患自焚。回到神莊,由錦藥族人醫治。患者醒後會回到原來地方,他們不會記得如何進的神莊,何時進的神莊,又是被哪位錦藥人所救,因為錦鳥的火焚,是最好的盲婆湯,讓你忘掉一切。

當然,我們也是靠這些個傷患的隻字片語中了解這個世界。

到底錦藥人這種與世隔絕,是仁愛,還是自私,已沒有人會再追究。因為我們是那麼的和平,不問世事,卻又醫術了得,救人無數,有求必應,故世人不會問它如此存在的原因,只會記得,它存在的意義,錦藥神莊——就是能令人起死回生的活菩薩。

話說回來,既然神莊幾百年來都是個神話般的存在,根本沒仇家,族人又被教育良好,視外面世界為洪水猛獸,所謂先自保,後救人,以他們如此自私自利的族性,斷無洩露「陶淵亮結界」這個用來自保的機密的可能,那這群黑衣人,又是如何找來的呢?

我乃莊主,雖然個性恬淡不張揚,也不奢侈,但一兩位使喚小廝丫頭還是有的。跟了我十幾年的小瓜小菜現在突然通通倒在我面前,聲都不哼一下,嘴邊還有已乾涸的血跡,宛如最濃烈的穿腸花……深深刺痛我的眼。

穿腸花,只會在盛夏清晨綻放一刻,然後稠萎,它有骨無葉,花瓣奇大,只有四片,鮮紅似血,有的甚至是黑絳色,它盛開時能醫百病,是神藥。反之亦然,若有人吃了稠謝的它,縱它再艷麗,也都只是毒藥——穿腸毒藥。

穿腸花乃稀世珍寶,可謂極易得,也可謂極難得,為何有此說?它易得,是因為它可以長在任何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方,巿集路中心,石縫之中,湖泊底下,而它極難得也是源於此,你根本不知道它在何時,何地綻放,又如何能捕捉它盛放的一刻呢?還要不能愣神,要迅速吃掉……

前天我才碰到一老熟人,受創瀕死,跟他健康時一副風輕雲淡,嘴眼含笑捷然不同。他一向是個如影子般的存在,因此我並不明白為何他會遭此創傷。

我莊明明那麼與世無爭,為何他會受如此重傷?

他那時蒼白得彷彿風一吹就散了,我是醫師,自然要救他,儘管初露之時,夜霧粘稠,我赤腳的腳底感到絲絲寒意,本來……我是來採集晨露裝蒜喝的。

事情是這樣的,我來到小河,望着隔岸一片據說很陰險的樹林,再低頭,小河旁便這樣躺着一位毫無氣息的人,這身傷……作為一位專業醫師,我並不認為他有活下去的道理。

然而,世事往往奇妙無比,未待我細想種種因果,便見一朵艷紅花緩緩在我腳旁綻開,於是我沒有猶豫,摘起這根花骨枝,把它塞進他沒有生氣的唇。

那刻,我,想他再睜開那雙再無焦距的眸子!

思溯飄回,我前刻還在品茶,這刻小瓜就二話不說,一臉痛苦地撲倒我跟前,血濺大地。看他如此,我知道這次的突變,他多半不能夠開口告訴我了,然而我也不需要,因為後頭架着大刀趕來的黑衣人們早已蜂擁而至,分三排把我圍住。

一陣酒香飄來,卻絲毫不感到醉意,只有令人作嘔的血腥……

「請問,各位貴客遠道而來,有何貴幹?」這刻,我臉上鎮定,一派古井無波,只是手有點顫抖,我這人就有一優點,泰山壓頂而眉不皺,其實我估計就是太害怕,臉上神經僵硬了。

「一弄在哪裡?」頭目陰冷的聲音傳來。

「誰?」我沒聽清,一、一弄?還是一龍?

頭目笑了,令人聽着不舒坦,彷彿十條長蟲懶冷的爬在你身上。

長蟲……呃,就是長蟲的意思,這世上最長最打不死的蟲類。

「你不承認沒關係,先把你縛回去當人質,順道好好烤問一番。」

我看到領頭這人雙眼通紅,單憑眼神就知道他大概很想把我大卸八塊,再褪皮挑根,淺煎深燉,如此令人發毛的眼神,使我瞬間打了個寒顫,再看小瓜小菜的不良死狀,心中冒出個念頭……

……

那邊廂,蒙面頭目名叫于狼,乃是自少混江湖的老手,他心中想,他于狼殺過不少人,也看過不少人,然而,眼前這位雖年紀輕輕,但這種處變不驚的態度他還真沒在太多人身上看到過,他的臉雖幼稚,但他的眼,黝黑而深邃,宛如兩湖墨潭,波瀾不驚。

「老大,此人既是莊主,必有看家功夫,須小心提防。」傳來後頭一高大塊兒的低沈聲音,他沒有頭目瞧我時散發出變態氣息,卻有一雙陰沈黝黑,有如鬼魅的眼眸,使人如墜冰川。

我臉愈板愈平,果然,有人開口,「老大,您看,這廝即使面對我們和僕人的死,也是臨危不懼,眉頭都不皺一下,還愈來愈淡定的樣子,看來有貓膩——」

那老大冷笑一聲,道,「大家小心點兒。」

如是,四人向我踏步走來,提手使出龜波氣功,我瞳孔緊縮,被秒速擊倒,口吐白沫。

「老大,這廝居然不懂武功!」

我兩眼昏花,勉強撐起身,這舉動又嚇得全世界一驚,他們有如驚弓之鳥,我估計是因為他們對我武力深淺絲毫不知,於是又有「幾件蛋散」向我發了兩招,直攻老子門面,我只覺五臟六腑都翻轉過去,心中悶塞,哇的一聲嘔了一口血,昏死過去。

「老大,昏了。」良久以後,我迷糊之間感到有人揭我眼皮,我以絕對死魚眼狀定着不動。
「他既已重傷,就甩上小火馬吧。」那頭目淡淡說了句,如此輕描淡寫,甚至還夾雜了一絲莫名的興奮,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說,「今天天氣真好,又可以去登高了!」

我心中罵着髒話,這小火馬,可真是帶「火」的馬!!!這蓄生的樣子生得可憐巴巴,又鑲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能塞進一蘋果的鼻孔,和又大又刨的牙,牠的馬肚中央是四方型掏空的,裏面燒着熊熊烈火,作為補充,這廝——是吃木頭生長的。

這種生物頭腦簡單,平日冬天我們莊就拿牠們當暖爐,要是哪天誰家裏辦派對,還可以用牠來燒烤呢!

然而,這貨也有個問題,牠能自動調節火候,火焰高達2000度,要是有人把牠訓練成酷刑工具,便是世上最殘忍的刑罰了。

這不,我就嚐到這個世上最殘酷的刑罰了。

想到要被打橫塞進小火馬的煉爐肚子裏,一邊巔着,一邊烤灼着,冷汗就涔涔而流。

倏然,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馬上的人大喊,「老大!」

「何事如此慌張?」頭目聲有不悅,卻不想來人跟他囁嚅了兩句,他就改變了態度,冷聲說,「你們,都跟我走。」

「是。」一群人應道,聽聲音有不下於十人。
「老大。」陰沈大個兒喚道。

那頭目一頷首,就算閉上了眼睛,我也能感受到他如利刃般投向我的目光,「燒了。」

馬蹄聲再次傳來,頭頭領了一隊人撤走了,看樣子恐是有緊急事故使得他們匆匆趕回去。

我腦袋轟的一下炸開,我的神莊……要燒光光了。

幸而,神莊除了醫術聞名,還有一項優點,就是絕對機警,因為夠自私……他們要是知道莊主被擄,根據傳統,是絕不會想方設法把他們的莊主大人救走,以我估計,他們一早腳底抹油「閃人」了,怕早已逃到隔村吧。

錦藥好青年們世代在書塾的洗腦式教育制度下,已經築起了「陶淵亮結界永保安穩」的觀念,卻不知這番巨大的變動,即便逃得出去,卻扭轉了他們安定的軌跡,他們將來命運又會如何呢?

陶老祖宗,您的結界終究不能永遠保護您的子孫們呢……

我正想着,就感到渾身火辣辣的痛,他們為了防止我逃走,用小火馬的三味真火鎖困住我了。

醫師這一族人,原本就慣了與世無爭,故鮮少與人發生爭執,因此這天下間怕沒多少人真正清楚錦藥醫師的能力,就算醫師本身,也是個懶得賣弄的主兒,我們不會覺得賣弄戰鬥力給不戰鬥的醫師們看會得到多大成就感,故而這些黑衣人並不瞭解,老子攻擊的法術的確較遜,然而相對地,防禦能力卻是高手中的高手。

我原先就打算讓他們先出招打我,我好裝重傷,中途再設法逃走。現在卻可惜了我的白沫粉和血包,任憑我有通天的本領,這任何人被丢去玩長途燒烤也是拱不住的吧?只能說這位要抓我的人,包括他的手下,尤其黑衣頭目,是對我恨之入骨了……

聞着火燒木炭噼嚦啪啦聲,我甚至嗅到一絲死亡的味道。

卻原來……我一個如此樂觀向上,敬老愛幼,逢人打招呼,平日連蟻都不想踏死的無辜善良人,也會有如此逼於無奈,渴望了結自己生命的一天……

出了山莊,便是幾個山巒,我被烤得糊哩糊塗的,根本無暇觀賞莊外的天地。

「陳二,老大走了,我倆務必千萬要看好點子啊!」

「當然啦!難道你想試他老人家的手段嗎?」

「瘋子,當然不想,看這什麼鳥莊主的下場就夠我寒心了,要是點子真的跑了,我還不如自行了結來得舒服點兒……」

「呸呸,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李四你丫就不能閉上你的鳥嘴嗎?這點子牢靠得很!不會走脫的!」

「……」

聽着看守着我的那幾人在絆嘴角,身上卻似要被火烤熟,渾身灼痛,伴隨着小火馬的每下奔馳更是致人瘋癲的折磨,我快要懷疑老天爺是否跟我開了個天大的玩笑,才使我出生在此世上,這種非人能承受的痛,幾次令我昏死過去,然而隱約間聽到只有不多於三位人才看守着我,心中稍定。

火最怕的,不是水,而是本該被克的金!如若金夠強大對抗火,那麼,火——必死。

此時,我緊緊攥着手中匆忙抓出來的泥丸,蓄力捏開,剩下手中金珠,額上有冷汗飆出,我艱難地開口唸出咒語,金珠緩緩變成了一金錐,我嘴角終牽起一絲笑,趁著那兩人還在聊侃之際,一把割破馬兒的頸——

小火馬大驚,長嘯一聲,瘋了似的亂踩踏,把那幾人踏得哀號連連,然後牠一甩頭,向着不知名方向衝刺。

我被甩得頭昏腦脹,其實我根本不相信我會活下來,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我必須要盡力,即使最後仍是死路一條,起碼我盡過力了。

牠因為受傷,步伐雖顛,但火焰的威力已減少了,牠一頭衝進一破屋撞到牆上,這下終於把我甩出去,飛躺在了一大束禾稻上,我昏頭漲腦的撐起身,就見小火馬猛力撞上了牆身,暈呼呼的回頭,雙目反白,吐着舌頭,壯烈犧牲了!

我喘着粗氣,想起剛才的情景,渾身打了個寒顫,我們這種靈人,有靈力護體,被馬蹄踏個兩三遍還死不去,那些個人才這會兒怕且已在追趕我的路上了。

然而,我可是被真火燒的,這傷不在表皮,而在內,雖外表看不出什麼,可實際上我已是重傷之身,我……還是趕緊開溜為妙啊!

「快!莫給點子跑了!」

「他媽的!」

我一拐一拐的想要離開這間荒廢的房子,轉念一想,我現在靈力薄弱,又能逃得多遠?

於是我咬牙,毅然決定鑽回小火馬底下藏着,一般死物,都會根據他們屬性羽化,這不,小火馬正在自燃,當然,還是用真火的,我藏在下面,只覺又要被燒成渣了……

「沒有啊!」

「瘋了!這什麼鳥莊主原來如此深藏不露啊!」

「你看,小火馬那麼麻煩那麼強悍都死了。」

「我靠!這小子到底藏哪了?」

「這次死定了,他難道會在這裏等着我們被抓嗎?當然早就走了啦!」

「怎麼辦?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早叫你閉上你的鳥嘴了!現在可好,點子果真跑了!」

「嗚嗚……我好怕,我好怕,我不想被老大抓到……」

「靠!老子不幹了!老子走了,你奶奶的……」

我在裏頭運着最後一點靈力與火焰抗衡,本來就只夠撐一會兒,但這「幾件蛋散」口若懸河的說着,我只差沒被真火燒成了真灰了。

他們一跑,我一腳踹開這隻臭馬,其實也就是連踢帶拖的爬了出來。

剛才是避過一劫,可並不代表我現在安全,要是他們誰招來大隊人馬搜查這裏,我必死無疑!

到底是誰這麼恨我?看他手下之人如此懼怕他,就知道必是個狠角色,然而這種烏合之眾組成的幫派也不會真強得到哪裡去,就算門徒再多也是逼於淫威而效力的吧。

而他們口中的一弄還是一龍到底是誰呢?名字又奇怪!要是我為了這什麼蛋龍白白犧牲自己這條小命,還真是比竇娥還冤!

我一直胡思亂想着,企圖保持清醒,我現在急切要找塊地方療傷,要是昏倒了便只有死路一條。

可是……天啊,有沒有誰能告訴我這是什麼鳥地方?有沒有考慮過老子 
這十幾年來都是在莊內渡過的啊……

不行了,這種山路的地方,四周長一個樣兒,怎麼找出路啊?

「我要昏了……」說完,我就挺不住徹底昏倒了。

黑暗,呑噬了我一切意識。

夢境中,小瓜小菜依舊精靈可愛,背着陽光,笑嘻嘻地把我搖醒,「莊主,你又睡過頭了……」

……

「莊主,你快把一弄交出來吧……」

「莊主,救命!」

「不要……逼我……我……真不知……一弄是誰……」

……

不久後,我便悠悠醒過來了。
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吉人自有天相。

下一刻,我感到渾身上下都散發着涼氣,之前要命的灼傷感已淡化,只覺通體毛孔都舒暢了。

我睜開眼,只見我正躺在一塊冰裏,但最離奇的是我竟然能夠正常呼吸,全無障礙。

我心中疑竇,三味真火又稱火中之霸,那威力可不是蓋的,要在這麼短的時間,達到如此巨大的療效,會是天冰治療嗎……

倏地,聽到些腳步聲,我心中一緊,隨即又想既然這個人救了我,就不會等到現在才想要我的命了。

於是又淡定了。

我一向淡定的。

「丫頭,你很特別。」

我直覺認為我不能說話,既使能說話,他又能夠聽到嗎?在冰裏傳音好嗎?

我胡思亂想着,忽又聽他蒼老的聲音響起,帶了絲笑意,「丫頭可以開口說話的,老枍能聽見。」

我眼珠滴溜溜一轉,開口,「誰幫我脫的衣服?」我可不認為我是和衣躺在冰裏那麼盡如我意。

老頭聞言,呵呵一笑,聽起來很有喜感,我不禁對他心生近意,便又禁不住開口道,「不是老頭兒你吧?」

老頭兒哼了一聲,搖頭晃腦,「即使你想,老枍也不想看呢,我是什麼身份?」

我道,「我可以起來嗎?」

老頭兒道,「你唸句衣袖咒,這塊冰就能化成你的衣服了。」

我照着做了一遍,果然就見這塊大冰射出刺眼光芒,一刻以後,一件淡藍衣裳已穿在我身上了,我見此一呆,不禁感慨,「老子很久不穿女裝,都快忘記自己是個女人了。」

四周一看,除了四面石牆,角落奇異地結着冰晶外,哪有一個人影?

「老頭兒?」

「我在這兒!」有木杖戳地的咚咚聲響,我朝聲音方向看去,只見地上杵着個菇類,我大驚,莫非這隻蘑菇只是個傳音物?

我正呆着,蘑菇就抬頭了,對!是抬頭沒錯!一個蒼老但滿臉戇態的小矮人正用一雙深邃睿智的眸子盯着我。
後頭跟着無數小蘑菇……

「額,老頭兒,你們是蘑菇族人吧?」

旁邊有個嫩嫩的蘑菇怯生生開口,「你怎麼知道?咱們族已經消失了幾百年啦。」說完,就被族長老頭瞪了一眼,委屈的閉口不語。

蘑菇族,顧名思義就是由蘑菇組織而成的族人,他們曾是幾百年前最繁盛的族群,他們雖矮小,只有我小腿的高度,但法力卻不能小覷,然而,即使他們法力高強,但本性熱情,仗義,是有名的正派民族。

當時夫子介紹這些絕種好生物時,因記載不多,說得輕描淡寫,我如此留了心眼,是因為他們與我一樣是治療系生物,屬水,最厲害的一手治療術便是結天水成冰,能淨化一切傷口,尤其火傷,稱為天冰治療。

然而,這個可愛的族群居然在旦夕之間徹底覆亡,一點痕跡都不留,就像從沒出現過在這世上。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這族人,是被「尖族」報復而亡的。

對於這個消失了幾百年的蘑菇族重現,我心中其實挺驚訝,但情緒淡泊慣了,也就是點點頭表示明白而已。

反正我並沒有覷探別人秘密的意願,又難道問他們他們就真會說嗎?

又其實我自己本來也是出身於一個喜歡隱世的家族裡,對於他們的處境自然也很是理解。
「丫頭,你很特別,是老枍見過最特別的。」

我愣了愣,平日莊裏人都叫我錦約莊主,飄然慣了,乍一聽丫頭,實在對這一詞未能適應,於是彆扭說,「您還是叫我小哥兒吧,我聽着明白。」

老頭兒作狀想用木杖打我,可惜受身高所限,只咂的一下擲中我的小腿。老子沒運氣,幾乎被這老頭兒一杖給打斷腿,痛得我嚀牙咧嘴,想一腳踩扁他,可又怕人說我摧殘世界級絕種動物,於是恨恨瞪了老頭兒一眼。

「好丫頭,竟敢斜睨我?你是鄙视老夫嗎?氣死我了!」

「我怎麼就鄙视你老人家了?我不就瞪了你一眼嘛……」我嘟囔着。

「族長息怒啊,息怒!」

旁邊的眾菇們忙不迭順氣的順氣,抹汗的抹汗,蘑菇族長深呼吸幾口,最終緩緩吐出一口氣,道,「罷了罷了,丫頭,這就是你的命。」

我大是狐疑,他一再強調特別啊、命運的,到底我就怎麼了了呢?

「老頭兒啊,我到底幹嘛啦?」

「丫頭可知你為何被我們所救?」

我道,「不知。」

「丫頭你有一種氣場,令我們不得不出手救你。」

我皺了皺眉,看在別人眼中一定就是動了一根眉毛而已,我道,「有嗎?是什麼氣場?」

老頭兒轉身,用木杖撐持着走了兩步,全部蘑菇集體轉向他們的領導,老頭兒輕咳一聲,望天一嘆,「是面癱的威力。」

我絕倒,嘴角大概有些抽搐,點了點頭,跳落階級,很有要就此謝別的味道,老頭兒回頭一看氣得又撫心口,用木杖戳了戳我的小腿,怒問,「你不信老枍所言?」

我吃痛一呼,怒道,「老頭兒,你戳之前要不要先通知一聲?!」好讓我先運真氣嘛!

「你、你、你竟敢罵我濫傷無辜?」

我張口結舌,「我沒……」

老頭憤怒了,舉着木杖,又是指天,又是戳地的,口沫橫飛地大罵,「要不是你一副:『老頭兒你說完了嗎?說完我就回家睡覺了』的輕浮模樣,老枍會隨便傷害人嗎?老枍不會!」

「族長,小心身子啊~~」

「族長,您老人家息怒啊~~」
「全部讓開!」族長大喝一聲,蘑菇們悉數退後五步,全部瞪大一雙眼睛看我。

看來,這位族長很忌諱別人說他濫傷無辜吧。

「好啦好啦,老頭兒,您別氣啦,您老人家最公正了。」我在眾蘑菇的眼神威逼下,只好吞聲哄道。

老頭兒瞪着我半晌,彷彿想起什麼傷心事,嘆了一口長氣,神色傷感,喃喃道,「公正麼?呵呵,老枍當不起……」忽然一揮手,朝我道,「丫頭,既然你這身傷沒事了,且隨老枍來。」

於是,我便跟着老頭兒出了岩洞口,沿着一條長長的石道走着。

我心中輕嘆,這一族,可不知是為了什麼不得已的原因而得長埋於地底?傳說中蘑菇一族明明如此渴望清新空氣和明媚陽光,卻是為何,生生世世躲在了這裏不見天日?

「丫頭,面癱這能力既能是福,也能是禍,你得明白,情緒要是不得宣洩,只要你有一天爆發,便是一大災難。」

老頭兒領我去到另一間石室,裏頭還是四面冰石,地上放着一個類似坐墊的東西,但不同的是,這裏結着的冰晶有的居然是泛着淡彩光。

「這個石室有什麼用途嗎?」我問。

老頭顫顫巍巍地從牆上摘下一顆淡彩冰晶,緩慢說,「這個你無需理會,」他踱回我跟前,把淡彩冰晶塞在我手裏,「你得記着,若你情緒失控,這冰晶能用來救命。」

「好。」我呆了片刻,終收好了淡彩冰晶。

「好了丫頭,時候不早,你不得逗留此間太久,我不想惹來什麼麻煩,你這就走吧。」老頭用木杖碰了碰我的腿,催促着我離開。

「還有,出了這兒,就忘了這兒的一切吧,我不希望蘑菇一族再受外界打擾了。」

看他無悲無喜的表情,我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們難道沒想過出去嗎?可能外面的世界經已不同了呢?」

老頭眸光一閃,從胸口發出兩聲悶笑,「不同?那丫頭可能告訴我,外面的世界變成怎樣了?」

我瞪目結舌,我……從未到過外面,又如何知道外面世界如何?

「無論世界如何變,人們也離不開慾望二字而活。慾望能成就一個人,做出無數決定,然後成為每個獨一無二的個體,走出每條獨一無二的道路。」

「就像你餓,便會渴望一隻羊,你能努力賺錢買下一頭,可以自行獵殺一頭,也可以搶奪別人那一頭,決定只是一念之差。」
就是慾望是驅動生存的動力嗎?

「……可是,我卻已厭了為慾望而活,我們蘑菇族只是生存着,依偎着,不用吃渴,生生世世為我們的使命活着。」

我不能理解為何老頭兒如此憎恨慾望二字,然而他既一副不欲多說的模樣,我也就不多問了。

「丫頭,念在我們有救你一命之恩,忘了這裡的一切吧。」

我想,我能不答應麼?你的木杖神功如此威武……

終在族長的帶領下,我來到了出口。

「……」

原來……還真是個地洞,洞口又窄,明顯容不得我運氣飛上去,逼着我一堂堂莊主還必須得爬梯子出去。

「這……有沒有先進一點的……」

「別囉嗦!快走快走。」

我委屈地一撇唇,認命道,「好嘛好嘛。」回頭,只見一眾蘑菇人都淚眼汪汪地瞧着我,見我是一步三回頭的走,便集體向我揮手道別,可見他們真是傳說中熱情洋溢的蘑菇族人啊!
而且,我還發現一個有趣的事,就是他們居然都是左撇子的,呵呵。

雖然離別是傷感的,然而這些小蘑菇實在太可愛,連帶白髮蒼蒼的老頭兒杵在那兒也戇然得很,我大聲道別,「謝謝你們,再見了!」

浪子就是這樣,總不能在一處停留太久。

我自動忽略了自己未出神莊十幾年的事實,兀自黯然神傷,然後頭也不回的……爬梯子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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