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靈第一期試讀

 

第一話 「623」室的怪事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鬼。

有鬼的地方,就會有怪事。

有怪事的地方,就會有……

道士。

夜。

未央。

奔跑、跳躍、翻滾。

他一而再地因應山林地形的高低起伏改變自己的姿態,然而前進的速度卻能分毫不減。

很奇妙的感覺。
即使跑了這麼久,以前熟悉的疲倦感也沒再出現。
雖然這感覺不是第一天發現,但他還是不禁再讚嘆一次。

讚嘆的同時,他不忘左右張望。

沒有。

縱使看不到她的身影,但他沒有氣餒,繼續加速。
跳過一小片灌木,一顆矮樹突然出現在他身前,眼看將要撞上之際,他連忙伸手拍在樹上,在兩者接觸的瞬間,他手掌竟然爆出點點白芒,然而他沒多加理會,已經借勢衝往另一方向。

好險。

改變方向後,他不禁抹一把冷汗,腳下的速度也開始減慢。

並不是累了,而是他發現要維持最快的速度去搜索,就難免會常碰上這些「突如其來」的障礙物。
但如果他減慢速度,要在這樹林找回她就太沒效率了。
他決定換一個方法。

想新方法花不了多少時間,他再一次改變方向,很快就跑到這山林最大最高的樹旁。

我能爬上去嗎?

在離大樹還有十步之遙時,他不禁有幾分遲疑。
這一個月來,他也只是遠遠看到這一帶有這顆大樹,倒是不覺得特別高,現在靠近一看就不得了,這顆樹看起來差不多有四層樓高。

九步。

但若論從高處搜索,這顆樹的頂端無疑是附近最好的地點。

七步。

他咬咬牙,雙手十指伸直,雙臂連帶著放鬆,垂在左右兩側。
這是他多年來放鬆心情、重新集中前的必備動作;雖然使他的速度下降了幾分,但相對地,他的精神無比集中。

五步。

他皺起眉頭,雙臂肌肉繃緊。

而他沒注意到的是,雙掌處竟開始泛起陣陣白光。

三步。

我一定可以。

他目光如炬,縱身躍出!
在雙腳踩在樹上的同時,雙手也不斷伸向樹上不同的不平之處。
他不作停歇,每處也是略一借力就繼續往上爬,竟然硬是讓他朝樹頂邁進。

能行!

他咧嘴一笑,這一個月來,他還是頭一遭慶幸自己變成了這副模樣。

 

不過,要不是她跟自己一起變成了這副模樣,她也不會不見了……

想到這裡,他臉上的笑容轉瞬即逝,換上了一副憂愁的臉容。
隨著接近樹頂,更多的月光映照在他身上,照出了他那副端正的五官,結實的古銅色身軀,配上一平頭短髮,倒像是一個運動員的模樣。
奇怪的時,在月色之下,他的身影卻略顯透明,仔細看的話,還可以從中看到他身後的樹影。

沒多爬多久,他選定了一枝看起來蠻結實的樹梢,翻身而上。

有嗎?

他急不及待地四處張望,同時不忘順序著爬上別的樹枝好找個更好的視野,然而卻只是換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可惡……

縱使不想放棄,但一次次的失望使他不禁倚著樹幹坐下,茫然地望著山下燈火通明的市區。

妳……到底在那裡?

黃昏。

L大學,Y教學樓,312室。

顯然地,這堂課的講師姍姍來遲,課室內的學生大多分成一群群的閒聊著。

「話說,你們聽說過『623』室嗎?」
課室一角,一個胖胖的女生對著身邊幾個男女神神秘秘地問。

女生帶著一頭微鬈長髮,皮膚白雪雪的,配上她的簡單洋裝和經過濃妝修飾的五官,倒有點像童話故事裡的公主,不過是加大碼的那種。

其中一個瘦削男子眉頭一揚,道:「妳是說近年在學校流傳的靈異事件嗎?」

男子穿著一件殘舊的皮夾克,配上雙耳的銀色十架耳環和一頭鮮艷的橙金色刺蝟髮型,使他滲著小混混的味道。可惜的是,他有一張誠懇和善的好人臉,使他由一個小混混掉格成一個裝模作樣的好人,而事實上,他也是班上的大好人,不少同學也受過他的幫助,人緣也很不錯。

胖女子點點頭,續道:「你們都知道有這件事,但有聽說過詳細的情況嗎?」
眾人皆搖頭,胖女子得意地繼續說:「嘿嘿,我的靈異學會最近研究了好一陣子,終於摸清這件事的底蘊了!」
「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真的有鬼?」
「哎喲,好恐怖呀我不要聽!」
「呵欠~」

對這件事,眾人各自流露出不同的反應,唯獨有一人卻充耳不聞,打了個呵欠後就伏在案上休息。
看到這傢伙又一次不瞅不睬的態度,胖女子心中不禁來氣;當她正想發作,身邊的友人卻早一步截停她。
「陳美蘭,你們到底有什麼獨家消息呀?」瘦削男子先一步開口,硬把這位朋友的火氣給鎮著。
身邊眾人自是明白瘦削男子的用意,馬上附和:「對呀,別管鄒若戈了,他對靈異故事一向沒興趣的,妳快說快說!」

陳美蘭沒好氣地多瞪眼前這名為鄒若戈的男子幾眼:他隨意穿著波鞋短褲配上一件皺皺的運動外套;要是肯打理一下亂髒髒的及肩中髮、帶著粗框眼鏡的雙目又多帶點神氣的話,這傢伙的容貌倒是還可以的。
可惜,他一天到晚不是在課堂上打瞌睡,就是沒精打彩地把玩著鉛筆──是的,是鉛筆。
鄒若戈這傢伙除了明顯睡不夠外,最大的特色就是總會隨身帶著一盒黑色六角鉛筆。

金華──這個剛剛替鄒若戈說好話的瘦削男子跟鄒若戈的關係倒是不錯,也問過他為什麼不用原子筆、不用自動鉛筆,偏偏要用鉛筆,用也算了,還要用隨身帶著一整盒鉛筆。 
「這是我家人公司的產品,可惜卻滯銷了,我不用多點就沒地方放啦。」鄒若戈這樣說,金華也沒再深究了,畢竟他們雖是宿友,也不便太深究別人的私事,況且只是帶一盒鉛筆而已,其實也算不上是奇怪。

「好吧,你們聽好了……」正當陳美蘭打算說下去時,課室的門突然打開,本來嘈吵的課室立即安靜下來。
下一秒卻是爆出整齊的噓聲,課室轉瞬就回復數秒前的狀態。
會被噓,是因為來人並不是講師,而是一個有著一頭及肩啡髮,眉清目秀的女生。
和陳美蘭不同,女生臉上只是略施胭脂,配上身上的淡色毛衣和格子裙,倒是有一點文學少女的感覺。

女生張頭一看,徑直向鄒若戈等人的方向走去。
「顏洢為,妳好遲呀。」對於話題又再次被打斷,陳美蘭這次倒沒生氣,誰叫是她的好姐妹打斷的呢?
「對不起,我遲了起床。」顏洢為吐吐舌頭,跟眾人打個招呼就坐到陳美蘭左邊的空位上。「你們在聊什麼?」
「在聊關於神秘的『623』室的故事。」陳美蘭約略向友人提提前事,也不忘關心一下友人:「最近睡不好嗎?黑眼圈都跑出來啦!」
顏洢為吐吐舌頭,也不回應,馬上示意陳美蘭繼續說。
陳美蘭也沒再多問,說:
「你們應該知道,這件事是由兩年前,並即是我們入學時開始流傳的。」
「嗯,我記得在迎新日時學姐們說的鬼故事中,確是沒有這一則,那時候盛行的是那個晚上會有一把粗獷男聲在唱一些奇怪的歌的鬼故事。」金華想了想,附和。
陳美蘭笑笑,繼續說:「根據我們搜集得來的資料,我們有理由相信,這間『623』室的位置,就是近年已沒有多少人使用的X教學樓中。」
「咦,那不就在我們的宿舍旁嗎?」顏洢為問:「印象中那裡就算有人使用,大多也只是用低層的課室,四樓以上基本上都沒有學生會去的了。」
「嗯,在兩年前開始,那本該沒人的六樓就不時傳出桌椅的碰撞聲或是談話聲,有人上去六樓看過,不知怎麼到六樓時就是陰風陣陣的,也沒人敢把這樓層走一趟;倒是我們學會有不少人跑去523室,倒是發現上面傳來奇怪的聲音,但在宿舍用望遠眼看過去卻一無所獲。
「而這間『623』室發生怪事的時間,是有規律的。」陳美蘭胸有成竹地繼續說:「大多是每逢星期三、四就會發生怪事;但每當那週的星期三、四是公眾假期時,卻會沒事發生。
「有人說,那間房被鬼魂用作集會之用,所以才會這麼有規律地發生怪事。
「有人說,是有一個學生的婆婆在校內橫死,死心不息地在校園裡徘徊找她的孫子。
「也有人說……」
「也有人說,那裡搞不好只是有幾個學生跑了進去流連玩樂,結果被作成了鬼故事。」
正當氣氛隨著陳美蘭的說話變得神秘兮兮時,鄒若戈卻不知何時轉身倒坐,口中叼著一枝鉛筆,截停了陳美蘭的演說。
「你……!」陳美蘭瞪著若無其事的鄒若戈,這家伙已經不是第一次打擾她說鬼故事了,但每次她也被氣得七孔生煙。
「其實照妳所說,也沒證據證明那裡真的有鬼吧?」鄒若戈無視了朝他咬牙切齒的陳美蘭,目光從眾人身上掃了一圈:「妳說有的人聲、碰撞聲,大概只是有學生在使用那房間吧?你們學會都能借用523室了,怎麼別人不能借623室來用?
「別人說覺得六樓陰風陣陣,只是那裡本身就殘舊,加上他們心裡疑神疑鬼,才覺得特別寒冷吧?
「至於你們說用望遠鏡看過去一無所有,倒是很可信的;一間房晚上關了燈黑漆漆的,你們還看到有人在,那就真的見鬼了。」
鄒若戈不讓陳美蘭有插嘴的機會,一口氣說完自己的見解就轉身坐好,正好目睹半禿的中年講師汗流浹背地跑進課室內的一刻。
「算了啦,他就是對靈異的東西沒興趣嘛。」金華安撫一下陳美蘭,也坐回鄒若戈身旁準備上課。
「別怒啦,待會陪妳去吃甜品。」待眾人鳥散後,顏洢為也不忙安慰自己的姐妹。
「哼,我沒事。」陳美蘭沒好氣地瞪著鄒若戈背影,好像恨不得拿筆捅他似的。
他們這群人認識也有兩年多了,要是反面早就反了。 以前她說鬼故事時鄒若戈一向也會表示反感,倒甚少會出言反駁。

這麼說,這個鬼故事也許有值得深究的地方?

陳美蘭轉念一想,雖然她本身覺得這鬼故事沒什麼亮眼的地方,但既然惹得鄒若戈不禁插話,說不定真有一些特別之處。
陳美蘭打定了主意後,不知不覺間竟對著鄒若戈的背影奸笑起來,頓時惹得附近眾人一陣惡寒。

「嘩,好冷!」金華打了一個哆嗦,馬上掏出外套穿上。

「哼,等著瞧!」陳美蘭神色凜冽,右手狠狠地向下一伸、一抓!
隨著一陣響亮的霹靂啪啦聲──

一大團薯片被她抓起塞入嘴中。

半夜,陳美蘭一個人坐在宿舍門外的一張椅子上,陪著她的,就只有剛買回來的一堆零食和飲料。
而她眼前的,就是靈異故事中的X教學樓。
這棟教學樓在十多年前建成,殘殘破破的,功能也老早就跟不上時代;課室現在也大多只是被學生借作活動之用,甚少被拿來上課;近年並開始有重建的聲音出現。
而這教學樓唯一的兩個出入口,在陳美蘭這位置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她還特定帶了一枝望遠鏡去觀察六樓的情況,確保有什麼怪事出現也逃不出她眼底。
陳美蘭抹抹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望遠鏡掃視一個個窗戶,最終定格在623室上。
看著黑漆漆的房間,她內心不禁有點害怕、卻又有點興奮。
今天是星期四,照先前的規律來看,今天應該也會發生怪事的!
就在陳美蘭想得出神的同時,一種怪異的感覺油然而生。

 

這是一種討厭的感覺……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盯著她一般!

陳美蘭嚇得彈起,也顧不了數包零食掉在地上,連忙東張西望。

沒有人。

除了附近的宿舍還有點人影外,附近根本沒人看著她。

是幻覺嗎?

陳美蘭搖搖頭。

可能是有點累了吧!

她如此安慰自己,再一次提起望遠鏡向623室看去。
但,她卻沒發現到……剛剛這種被盯著的感覺,就是她看著623室時傳來的……

「只是對望一眼就察覺到了,多強的直覺呀。」
一個人影站在窗前,看著坐在樓下的陳美蘭汗顏。
要是讓她繼續查下去,說不定有一天真的會被她碰到什麼驚人的怪異事件吧。
人影聳聳肩,正想轉身之際,一雙小鞋卻被窗戶反照出來。
那是一雙……

染滿鮮血的鞋子。

順著那慘白的雙腿看上去,可以看到一條血跡斑斑的白色連衣裙、散亂的黑色長髮、瘦弱的慘白雙手,以及……

一雙充滿血絲的空洞大眼睛!

而這雙眼,正直勾勾地瞪著人影!

「!!」

人影看得雙目圓瞪,那小血人見他沒反應,流著鮮血的小嘴咧血一笑,開始一步步朝人影走去!

「小沐,站回去。」

沒有閃躲,也沒有尖叫,人影只是輕輕道出這句話。
反倒是小血人縮了一縮,馬上急退,退的同時,身上竟浮出了淡淡的青光!
小血人馬上就退到牆邊──不,現在的她身上已再無血跡,展示出她那精緻的五官;大眼睛的血絲沒了,現在看來倒像兩顆亮麗的玉石;身上也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米色小洋裝,配上小巧的身型,看來像個七、八歲左右的小女孩。
此刻的她除了身體有些透明外,很難再聯想到先前的小血人和她是同一個「人」。

而她所站的那牆邊旁……赫然站著了十幾個同樣有點透明的人影!
他們當中或有看來慈祥的老婆婆、或有血流披臉的彪形大漢,更有一個濕漉漉的瘦削女人……
而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對看著剛步入房間中央的那個人影。

「嘻嘻,還是嚇不到小戈呢。」倒是小沐先打破沉默,笑著看她口中的鄒哥哥坐上整間房唯一一張椅子。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啡色的長紙條,順勢往身旁的桌子一拍,一顆淡藍色的小火球就在桌上徒然生成。
藉著那幽幽藍光,映照出室內的環境。
這間成為無數學生茶餘飯後話題的623室面積比一個籃球場還大一點,當初設計時應該是用作給百多名學生同時上課之用,但此刻只放了一張長桌子和一張椅子,顯得冷冷清清的
同時被藍光照亮的,還有人影的面容。

鄒若戈。

那個對鬼故事完全沒興趣的鄒若戈。
說起來,這也是對的。
因為,他根本就是整件「623室事件」的主角。

他此刻的神情沒有了黃昏上課時的懶散,略長的瀏海也被梳起露出前額。本來的粗框眼鏡不見了,倒是口中還是叼著一根鉛筆。
他沒搭理小沐,眼光掃了眾人一遍,說:「這是我第幾次告訴你們,來這裡找我時不能太招搖了?呀?!」
「哎哦,小戈,不要生氣,婆婆我準備了新的湯水食譜呢!」老婆婆鬼對鄒若戈的怒氣視若無睹,反而繼續訴說著自己來的目的。
歲月留下的痕跡在她死後也保留了下來,配上一件舊式的碎花短外套,還好她的神態慈祥,倒不是太恐怖。

鄒若戈也不好意思罵老人家,只能苦口婆心地說:「婆婆呀,我說你呀,真的不要再整天在學校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走來走去了,不少人也察覺到你了。」
老婆婆也不知聽不聽到,繼續默背她的食譜去了。
站著一邊的彪形大漢揮揮手,聲如洪鐘地道:「哼,本大爺生前大正光明,死了當鬼也是一隻大正光明的鬼!」
這次說話大漢鬼有著一身肌肉、身形高大,配上他那個大光頭,活像是荷里活電影裡那堆打不死的光頭男主角。
「……是光明正大。」鄒若戈反反白眼,繼續說:「你就是太光明正大才會輕易被仇家幹掉吧,然後,這些鮮血是想幹啥?嚇我呀?」
「是小沐求我裝成這樣嘛,滿足一下小女孩別計教啦。」彪形大漢不好意思地抓抓頭,身上的鮮血馬上消失不見。
「小女孩!」鄒若戈這次真的是反白眼了,他拿下口中的鉛筆,指著浮在半空聽老婆婆默唸的小沐說:「這家伙當鬼時搞不好你還未出生哩!」
「喂!」小沐聽到後,馬上鼓起腮幫子瞪著鄒若戈:「你很沒禮貌哩!信不信我馬上就將你變成鬼!」
鄒若戈笑了笑,手中的鉛筆一橫,架在一人一鬼之間,道:「來試試?」
小沐倒也沒真跟他開打,只是在一把鑽出牆壁跑走,隱約還聽到她在外面不斷地喊著「臭道士去死」之類的說話。
「媽的,要是這房間被封了,你們找那小老鬼咨詢去!」鄒若戈看著小沐消失的位置 ,惡狠狠的道。
眾鬼一聽,馬上湧向鄒若戈,口中不忘各種阿誽奉承。鄒若戈卻不受這一套,指揮起眾鬼排成一行,開始逐隻逐隻的聽起鬼的問題來。

是的,這就是陳美蘭口中『623』室的真相。

一個道士,跟一群鬼的咨詢會。

起初鄒若戈初到學校時,也只是想當一個平凡的學士,快快樂樂的度過校園生活。
然後,他發現不對勁。
……怎麼這間學校這麼多鬼。
還好,大部份的鬼也沒有害人之心,鄒若戈也只是隻眼開隻眼閉的,繼續當他的學生。

再然後,他碰上了小沐。

那天半夜,鄒若戈在趕完一份功課後筋疲力盡地走回宿舍期間,他看到一個小女孩從附近的大樓一躍而下。
不知是小沐裝得太好還是鄒若戈太累?他竟然沒看出小沐是鬼不是人,然後自然作出了嘗試接著小沐的行動。

再再然後,他被小沐發現,他是一個普通能看見鬼的人,他媽的還是生在一個道士家族的後代。
結果呢,小沐這個駐校老鬼就一天到晚沒事就跑來找鄒若戈玩,而以小沐那大咧咧的性格,自然令到其他鬼發現鄒若戈此人的異常。
漸漸地,不少鬼不分晝夜跑來找鄒若戈,有的希望他代為轉交留言,有的想他幫忙尋仇,有的甚至想他當個媒人找老婆!

那陣子,金華一天到晚找舍監投訴房間的空調壞了,明明沒開著也極寒冷。

那陣子,鄒若戈有衝動把來找他的鬼都收了。

然後,他看著古靈精怪的小沐放棄了這個打算。

沒法子,他實在摸不透到底是他還是小沐較強。
生命要緊,他可不想一個失算先當鬼了。
於是,他著小沐替他尋了一個杳無人影的課室,硬是跟大部份鬼達成協議,只能在他定出來的日子找他。
顯然小沐還是蠻喜歡他這朋友的,她這次沒再跑去宣揚「有塵世事未了可以去找那個叫鄒若戈的一年級學生呀!」,而是字正腔圓地警告眾鬼須嚴格遵守這協議,不然她就會狠狠的教訓那隻鬼一頓。
鄒若戈覺得很欣慰,然後乘金華跟小沐不在,逃了一天課把宿舍佈下一個又一個陣,確保隻鬼不入。

然後,鄒若戈就在小沐的大喊大叫中,睡了一個算好的覺。

而金華,終於不用再穿三件羽絨睡覺了。

咨詢繼續。

「你覺得,這次填的這篇歌詞能不能感化他呀?」彪形大漢問。
「……隆哥,我真的不覺得收到奇怪的歌詞能讓一個黑社會得到什麼啟示。」
這個隆哥本來是黑社會老大,被手下仇殺以後就一直認為是自己對手下的關懷不夠,認識到鄒若戈後每次咨詢日也會作好一首古怪的歌詞,著鄒若戈代筆寫好寄給手下好好開解他。
鄒若戈大筆一揮,把最後一個字填好,交給隆哥後。隆哥心滿意足地退開,換上老婆婆。

「周婆婆,你記起了沒有?」鄒若戈拉過一張新的白紙,提筆欲寫。
周婆婆遲疑地說:「我記得我記得,這道『榴槤皮煲無花果』的首要材料就是……就是……七兩新鮮的西瓜皮!」
看著周婆婆信心滿滿的樣子,鄒若戈只好勸周婆婆好好再想想,想到了就直接來找他。
周婆婆的孫子是這大學的三年級學生,在她死後對沒能看到孫子畢業、拍拖、工作、結婚、生個曾孫……等等耿耿於懷,於是總會請鄒若戈偷偷熬一些湯水給自己的孫子喝。
鄒若戈本身是很樂意的,每次也乘機多熬一些請朋友和自己喝;但問題是,周婆婆生前的記憶力和皺紋一樣,很成功地繼承到她死後,使她常常記錯湯水的材料,害鄒若戈腹痛數次後堅持再三確認才會替周婆婆熬湯。

周婆婆苦惱地離去後,鄒若戈看看手錶。

四時許,差不多了。
他每次也趕在天光前離去,隨了補一補眠,也是趕在金華醒來前回去以免被他發現。
金華除了是個好人,還跟很多年輕人不同。他永遠堅持十二時前上床睡覺,而且每次睡覺也睡得極沉,就算當時房間滿佈鬼魂時,他也一定會在九時後才醒來。
也托賴他這習慣,鄒若戈才可以偷溜出來幫鬼。
鄒若戈鬆鬆肩膀,定睛看著眼前最後一隻鬼。
在她來的時候鄒若戈就留意到,也有跟其他鬼打聽:她三天前在大學附近跳海自殺,現在外形上還殘留著死時的狀態。
全身上下濕漉漉的、身體微微發脹、雙手佈滿相信是生前自殘造成的割傷痕跡、衣服破破爛爛、一大坨頭髮剛好擋了她大半邊臉,使鄒若戈看不清她的外貌。
「有什麼可以幫到妳呢?能力範圍內我都可以幫的。」看她沉默不語,鄒若戈嘗試打開話匣子。
水鬼說話了,但聲音少得聽不見。
鄒若戈不厭其煩地問:「抱歉,可不可以大聲一點?」

「為……麼……」

「嗯?」

「為什……麼?」

 

鄒若戈不再說話,本來在一旁閒聊打鬧的鬼也沉默下來。

「為什麼……?」

鄒若戈停止轉筆,稍稍把鉛筆扣在食、中、無名指之間。
水鬼慢慢抬頭,從髮絲間可以看到那對灰白的雙瞳盯著眉頭緊鎖的鄒若戈。
然後。

撲出!

「為什麼不愛我??????????!!!!!!!!!!」
在飛撲的同時,水鬼雙手揮前,十指暴增成兩對修長的利爪,就要爪到鄒若戈身上!
躲不了!
事出突然,眾鬼卻不約而同地袖手旁觀,眼看鄒若戈要中爪之際──

呯!

隨著一聲悶響,水鬼保持著飛撲的姿態,頭向後一仰,重重倒回起點。
鄒若戈仍是坐在椅子上,只是右手維持上揮的動作,手上的鉛筆── 
不,本來的鉛筆早已不翼而飛,取而代之是一根約米半長的黑色六角形長棍。
鄒若戈站起,熟練地舞動了幾下黑棍。
「老實說,初當鬼就找道士過招,沒好處。」
水鬼根本聽不入耳,馬上爬起來再向鄒若戈沖去──

呯!

這次鄒若戈雙手並用一棍揮向水鬼臉上,害她像棍球一樣飛向在旁觀戰的鬼魂,嚇得他們一陣雞飛狗走。

「嗚……」

水鬼想再站起來,但鄒若戈手上那根黑棍明顯是能傷到鬼魂的,此刻她的額頭和右臉早已被打得模模糊糊,只能無力地趴在地上
「聽話啦,妳不夠我打的。」鄒若戈低垂著黑棍,站到水鬼身前。
「去……死!」水鬼吃力地吐出這兩個字,右手向前一爪!
鄒若戈輕鬆地左踏一步避過,然後,黑捧使勁地掃在水鬼身上!
再一次,水鬼飛出。
這次她肚中捱了一記重的,只能在地上抽搐著,沒法爬起來。
鄒若戈站到她身前,毫不遲疑地一棍刺出,把她的右肩和右掌心捅了個對穿。
鄒若戈鬆手,黑棍卻沒因此而跌出,而是好好地留在水鬼的體內。
然後,一直旁觀的眾鬼馬上轉頭,因為他們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果不其然,鄒若戈哼著剛剛隆哥的歌詞,從懷中掏出一根又一根的鉛筆──這次能看清楚了,只見鉛筆在他手中一旋,馬上就變成了一根根黑棍子,然後他就慢慢一根根的插在水鬼身上,最終把水鬼鎖得牢牢的,只能跪在地上動彈不得。
「好功夫!」小沐不知何時回來了,在一旁拍手叫好。 
鄒若戈沒答理她,轉身朝其他鬼說:「時間也不早了,我們下次見囉。」
眾鬼聽到這句話,紛紛揮手道別、離去。
沒多久,就只剩下鄒若戈、小沐和水鬼。
鄒若戈收拾好行裝,一手提起水鬼正想離去,卻發現小沐仍坐在桌子上搖著雙腿,樂呵呵地看著他。

「怎麼了?」
鄒若戈停步,看向小沐。
「我告訴你哦,我剛剛看到一隻很有趣的鬼。」
「所以?」
「他在找東西。」
「然後?」
「然後我告訴他,先找一個人比較易。」
「我下班了。」
鄒若戈說完,轉身就走。

然而,一個健壯的男鬼已擋著他的去路。
這鬼……蠻強。
鄒若戈皺皺眉看著眼前這隻男鬼,全身基本上沒什麼透明,而且也沒什麼死狀殘留在上面。
對方此時也疑惑地打量著他,然後開口,卻是對小沐說的。
「他能幫我找到她?」
鄒若戈馬上舉起手中的水鬼,迫不及待問:「你說她嗎?」
男鬼只瞧了一眼,已經在搖頭。
鄒若戈放下水鬼,嘆了一口氣。
男鬼看到鄒若戈失落的樣子,疑惑地問:「你能幫我?」
鄒若戈歪頭看了看小沐狡黠的神情,再多嘆一口氣。

「可以說『不』嗎?」

第一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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